原创小说:兰朵儿
一
天气又热起来了。兰朵儿用纸巾揩着额上的细细的汗珠,抬头望望天空,天空是蓝得这样的深邃。千万年来,这天空便是这般地蓝的。从清凉的国家图书馆出来,兰朵儿一时不知到哪儿去的好。阳光实在热得炙人,风似乎停止住,不大一会,兰朵儿的衣服就湿着贴在身上了。她握着手中的两本书,靠着紫竹院公园的墙边慢慢走着。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于是一拐,买了门票就进了公园。
公园里草木的芬芳使她深深地呼了口气。她慢慢地踱着步,低头看看手里的两本书,她想找个地方坐坐,看会儿书。她刚才在图书馆里没有找到位子,几乎连站都没位置站的。
然而兰朵儿的心情又似乎不在书上。她坐在草地上,望着摊开的书本,而那眼光却穿透了书本。
兰朵儿穿着件粉绿的T恤,扎着条长长的马尾辫,戴着一副眼镜,很是学生气儿。她今天没来由的满心惆怅。她被保送就读研究生,能留在北京,不到处跑工作,应该说,她已很幸运了。舍友们都忙着跑人才市场,忙着打印个人简历,忙得一塌胡涂,而她却闲闲地过着她喜欢的生活,她实在该对着天空大笑三声的,可是奇怪的,她不,她今天却满心的惆怅。
一片半青色的叶子掉在兰朵儿的书本上,她拈起来送到眼前仔细地看着。一片小小的叶子,里面的世界究竟怎样的?这叶子脉络清晰,线条柔美,半青半红之间,它脱离了它的母体,坠落大地。它小的时候,正是春天吧。那时节,它从枝上悄悄地绽出一点绿芽,沐着春光,浴着春风,经过三春,它长大了,正是它的青葱岁月时,它怎的就半黄了,而且就掉下来了?莫非它是夭折了?
兰朵儿只觉得她的眼睛要潮湿了。可怜的小叶子,可怜的!她呆呆地想了许久,动动腿才知道已坐了太久,腿麻了。她站了起来,伸伸手脚。可这时她听到一声叹息。兰朵儿大吃一惊,慌忙循声望去,却只着一个青年男子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。兰朵儿生气地瞪着他问: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望着我叹息?你不知道这样很不礼貌的吗?”
“可惜,可惜了。”那男子又叹道。兰朵儿正满心萧索意绪,现在只听这男子一味地说可惜,不由得也叹了口气。“是可惜了,可惜了。可惜了这大好韶华。”
这回倒轮到那男子讶异了:“谁?你说我么?”
“那么你又说谁?”兰朵儿反问道。
“我是在说我呢,若我带画夹来了,便可以将你刚才那副神态画下来了,要知道,你刚才那副神态可真够打动人的。”那男子将两手一摊:“不是思春,胜似思春,呵呵。”
兰朵儿恼了:“不知所谓!你想必是偷看我很久了,你这人,你这人,你真是不知所谓!”
那男子漫不在乎地扯着嘴角笑了笑:“我偷看你,并不是因为贪看你的美色,呵呵。”兰朵儿听这男子说话,似带了很浓厚的口音,并不是纯正的普通话,却一时不省他是何方人氏。但她也没兴趣去追问了,她白了他一眼:“我其实并不美,我知道。那你可以走了。”
那男子看她一眼,又呵呵地笑道:“我并不是说你不美,但比你美的,我却也看过许多,但你的美不同于其他人。”
“那,你说说。”兰朵儿脱口道。忽然一想,不对,我这不是叫他看我吗?她不由地红了脸,飞快地用手掌挡住半边脸,说:“ 我美不美关你什么事?你不走我走。”赌气举步就走。
那男子被她这番举动逗得哈哈大笑。“好吧,我走。”他笑道:“刚才我唐突了,还望你莫恼才好。”他举起右掌向她作了个道别的手势,一转身便走开了。
“莫名其妙!”兰朵儿嘟囔道。望着那男子离去的背影,她却感觉了一丝的不舍。正呆望间,那男子居然回过头来向她笑了一笑,再次向她打了个道别的手势。兰朵儿脸红了,一赌气,便背着那男子走了。
紫竹院是个好地方。兰朵儿想。她信步在公园内走着,逗逗草叶,摘下几片她认为美的叶子夹进书里。时间已近5点了,她还没有归意。兰朵儿喜欢竹子,特别是枝竹稀疏的丛竹。她行在竹径里,感受着幽森的凉意,有时又拂拂横在身旁的竹叶儿,忽然想到个很诗意的词:分花拂柳。于是她也感觉自己象个古代的娇小姐,移着三寸小金莲,吟着绝美的诗词,在古典的后花园上苦闷地行走:“夜深风竹敲秋韵,万叶千声皆是恨”。
午后的莫名惆怅又浮上心头,兰朵儿只觉得心口作闷,气也似乎喘不过来了。我究竟在想什么呢?兰朵儿轻蹙眉头,对着一竿瘦不盈握的竹子细细地端详。方才那男子虽然对着我不住地笑,可是他的眉间似乎深锁忧愁呢。她想。她用手指尖对着竹竿划字儿:独行独坐,独唱独酬还……正欲再划下去,忽然有人接口:“独卧。”兰朵儿心头一跳,未见人面,已知是刚才那男子了。“你也喜欢这词么?”她转过身来问道。
那男子吟道:“伫立伤神,无奈轻寒著摸人。此情谁见,泪洗残妆无一半。愁病相仍,剔尽寒灯梦不成。”声音凄凉已极。
兰朵儿愣愣地望着眼前这男子。按她的估计,这男子约在三十岁左右。其穿着普通,未知身份,但看着却教人舒服,因他有着那么一种儒雅旷达之气,但其眉间却流露着深重的忧郁。
那男子觉察了她的目光,呵呵一笑道:“这种词,教人念来都不由得带着寂寥与深愁的。”兰朵儿移开眼光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以为你本身就带着深愁。”那男子笑道: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何况我并没有化妆,不存在泪洗残妆一半的窘态。”
兰朵儿扑哧一笑:“你真幽默,还很会转移人家的注意力。”
那男子握着一竿修竹微笑道:“怎样,这回你不赶我走了么?刚才你简直与我不共戴天哩。”
兰朵儿歉意地笑道:“不好意思的,刚才,我……”她一时不知怎么说话好了。
“我刚才看你——并没有长时间偷看你的,可别误会我,你似乎不太开心?”那男子问。
兰朵儿一笑:“这词教人念来都不由地带了寂寥与深愁的。”那男子听她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自己刚才说的话,心中一动,便笑道:“呵呵,学得倒快。”
兰朵儿低头一笑。那男子笑道:“我还是要说可惜。”“还是可惜你没事画具么?”兰朵儿接口问。
“不是,可惜你带着这样一幅眼镜,这眼镜并不太适合你。”
“我近视很深,不戴不行。”兰朵儿说。
“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?当然,你有权拒绝。”那男子道。“我叫南翔。”
“我的名字不好听,我不喜欢的。说出来你也会不喜欢。”兰朵儿说,“我叫兰朵儿。”
他们边谈边走上幽深的小径。“兰朵儿,这名字可爱中带着清远。”南翔道。
兰朵儿道:“你是学美术的?我刚才听你说你要写生的。”
“哦,我是一个美术老师,不值一提。”南翔轻轻一哂。
“天色已晚了,你快要回去了吧?”南翔问道,“我就住附近,不用赶车。这时候是下班时间,公交车上要挤沙丁鱼的。”兰朵儿看看天空,天空这时带着点白色了。南翔道:“小姑娘,可否留下你的联络方式?有机会我们聊聊也好。”
兰朵儿点头道:“好。”便与南翔交换了电话号码。南翔笑道:“小姑娘,若我今晚没有我急着要做的这件事,我还真要请你吃饭呢。”
兰朵儿笑道:“我又没有做多大的好事,请我吃饭做什么呢?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哦对了,南先生,你家乡在哪儿的?我听你口音很重似的。”
南翔摸摸额头道:“可怜我的普通话不好,呵呵。我是西部的人呢,西部的农民,偏我父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叫南翔。”
兰朵儿抿嘴笑起来。“好,西部南翔先生,那我就先走了,有空再联系。”
阳光的颜色深了起来,天边似乎要出现晚霞了。
2003-8-10 17:06
搜索更多相关主题的帖子:
兰朵儿 小说 原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