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天气很好。婉儿正坐在一棵柳树下弹筝。这棵柳树很大，柳枝儿很长很多，很具风姿。可惜柳叶很少，稀稀拉拉的，一股萧杀之气——已是深秋了。疏枝间，两只绿黄色的小鸟挤一块儿地蹲着，象篆书的“太”字。

婉儿在弹着一支《阳关三叠》。年方十六的婉儿，脑后松松地挽着个堕马髻，两耳旁引出一绺发辫轻巧地随风微摇。婉儿腕上一个碧玉镯子，在筝上随着手的移动而跳动。婉儿敛着细细的黛眉，低垂着长长的睫毛，弹到情绪波动处，小嘴儿就微微地抿一抿。秋风掠过墙头，婉儿头上的粉蓝色的丝带飘动着。

忽然，一道箫声融入筝音，呜呜咽咽，低沉苍凉。婉儿黛眉一挑，嘴角一翘，仍是原样地弹着。这筝与箫便如千百次合练过般，水乳交融，苍凉里带着洒脱。一曲奏毕，柳树上两只小鸟忽地振翅飞起来。婉儿站起来，往墙外看去，然而她看见的只是一道高高的白墙，墙的上面是暗金黄色琉璃瓦，并不见有人。婉儿瞧见一旁的大柳树，便将长长的袖子在腕上绾了个结，爬上树去。

爬到第三个大的树权，婉儿找了个小树杈倚着，往墙外寻找。目光游移了一会，便看见一个10多岁的小姑娘，正握着一支碧绿的竹箫，抬着头，也正在望着她。婉儿吃了一惊，这小姑娘技艺竟是这般厉害？婉儿绽开笑颜，唤了一声：“哎……”

这一声娇脆的呼唤惊醒了一边打瞌睡的丫环秋雁，她一眼瞧见树上的婉儿，不由惊道：“小姐，小姐！你在干什么？快下来，仔细摔着了，老爷太太会骂我的，小姐快下来。”她说这么一长串的话，婉儿已跟那小姑娘交谈了几句短短的话了：
“你的箫？”
“是。”
“刚才是你？”
小姑娘笑了。她大概有12岁，一双眼睛又大又圆。

秋雁咕哝道：“小姐老是象个小孩，——小姐，下来，下来，一会有人来的呀！”

婉儿说：“我们再来一曲《梅花三弄》，怎样？”她没理秋雁。

“小姐，下来呀。”秋雁跳着脚，却毫无办法。

小姑娘眼睛望向墙，过一会才说：“好。”

婉儿便小心翼翼地爬下树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尘，戴上指套，先弹了几个音符，墙外也吹了几个音，于是又合奏起来。

秋雁对音乐并没多大的欣赏能力，她只觉得奇怪，墙外是谁呢？可不要是个男人才好，但刚才她明明是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孩子的声音在与小姐问答，于是她就又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，又开始打瞌睡了。

婉儿平素孤独惯了，这会有人跟她一块儿玩，她高兴得很。于是她脸上带着笑，双手如同翻飞的蝴蝶，在筝上快速地跳动，行云流水般的乐曲就在手下淌了出来。那箫声渥然与之相和，明亮清爽。婉儿心里暗暗赞许。

最后一个音符消失，婉儿又爬上树去。这回她大吃一惊，只见一个头戴方巾的书生正含笑鹄立望向她，手里握着刚才那小姑娘拿着的竹箫，而小姑娘却站在一旁。婉儿面颊一热，脸腾地红了起来，她有些生气。

“姐姐。”小姑娘叫道。婉儿说：“再见，我不认得你。”说完便要下树来。

“姐姐教我爬树，我也想爬。”小姑娘说。婉儿看了小姑娘一眼，又见那书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，她的脸更加红了：“我不认识你。”“我叫冯小青。我哥叫冯仲明。”小姑娘说。

秋雁的声音又响起了：“小姐你在和谁说话？老爷说了，小姐今后再不能爬树的！”

婉儿瞪了一下那两兄妹，溜下树来。“不准告诉老爷太太，不然松糕以后都不给你吃。”婉儿说。



秋雁正与另一个小丫头子夏蝉在玩，正是下午的时分，她们见小姐并没有去哪里的意思，就一块儿玩些小孩子的玩艺了。

“失群寒雁声可怜，夜半单飞在月边。无奈人心复有忆，今暝将渠俱不眠。”婉儿倚着窗前翻着一本汉魏六朝诗选，胡乱翻到一页，正是庾信的《秋夜望单飞雁》。

我正是这样一只孤飞雁。婉儿想。婉儿喜欢柳树，闺房周围都种了不少的柳树，春夏两季，柳树如烟浓，但现在却是一片萧然。婉儿也喜欢这样的萧瑟，每在这时，她总喜欢读汉魏诗。

“无奈人心复有忆……”婉儿咀嚼着这句，庾信忆什么呢？婉儿猜着，眼前却似乎看到了冯仲明那含笑的脸。“呀。”婉儿心如鹿撞，粉脸也红了。“不就是吹了两支曲儿嘛，”婉儿想，“哪有大家闺秀爬树的，怪不得他在笑我，啊，我失仪得很了。”婉儿苦恼地责备自己，早知道该听爹爹的话的。

婉儿揽了一个镜子，看自己的模样，冯仲明看到的模样。“粉光胜玉靓，莎薄拟蝉轻。”婉儿低吟着，冯仲明看到的自己，便是这个样子的呢，她想。

后园镇日只有燕雀飞。婉儿常常到后园去，自小便会爬树了。自从哥哥考取进士，后来又出任北方的一处知县后，婉儿就没有人一块玩了。秋雁和夏蝉年纪比婉儿更小，只会在生活上照顾她，其他的都不懂，婉儿唯有看书与弹琴，有时还画一下花鸟山水。婉儿小时候有先生教的，与哥哥一块儿师从当地一个有名的老儒生。但到了14岁上，婉儿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。哥哥考出外边去了，他给家里的信里面描述了许多地方的风光，婉儿心动得不得了。

“我恨自己是个女儿身！”婉儿常常悲叹。她甚至羡慕汉时的王昭君，她能远嫁塞外，看到许多的沿途风光，多好！婉儿就不能，她只在小时候随父亲到过他的任所，几年后又到了这个地方，却只在自己家里走动，平日根本不能出去，唯有在元宵时上街看花灯。

婉儿羡慕班大家在史学方面的建树，也向往卫夫人的书法，还有武则天、上官婉儿等奇女子。私下里，她还极其地羡慕薛涛，能与这么多才华横溢的人一起相处；还有，李季兰，虽然后来没有和陆羽终成眷属，但她也游历了许多地方。

父亲是个严厉的人，对她管教很严，也不许她外出。于是婉儿想着能有个人能将她带走，走得远远的，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。可是没有。

“冯仲明，冯仲明……”婉儿念着这个男人的名字，这是她除了父亲和哥哥之外知道的第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名字。她很是好奇，念了几遍后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脸又红了起来。
婉儿迷迷糊糊地想睡了，她便走到榻上，一歪身倒了下去。

只见秋雁端了碗莲子羹过来要婉儿喝，婉儿一扭身不吃。“吃嘛吃嘛，太太要你吃哩。”秋雁哄着说。婉儿不高兴地正要接过来，忽然有人从窗户飞了进来，秋雁大惊，碗便掉下地摔破了。婉儿也吓得心几乎要跳出来，但定睛一看却是冯仲明，正看着她笑呢，冯仲明也不多说话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又从窗户里飞出动了。越过高墙，那里有一匹白马，冯小青在等着。冯仲明将她放在前面，自己与她同骑一马，告别了小青，他们就破风而去了。

那马可真快呀，她想开口问他是什么马，但刚一张口，风就要灌进来，她只好闭口不语。两边的风景她也看不清，一闪而过了。她只感觉到背后那个男人的体温，和两只有劲的臂膀。

终于停下来了。婉儿睁开眼看，见是一片黄草地，跟王褒诗里说的一样：“塞近边云黑，尘昏野日黄”，好一派塞上风景！婉儿早就做梦都想来这些地方看的。草地上有一群群的马和羊，缓缓而动。婉儿很兴奋，想跳起来，但却又想到有人在一边，便偷眼去看冯仲明，那冯仲明也正含笑看她，竟要来拉她的手！婉儿脸红红的，假装没看到，走一边去看天上的云去了。却见天边一骑黄尘滚滚，正朝他们这个方面跑来。不一会儿，婉儿就看到了父亲那张严厉的黑脸，婉儿大惊，手脚一挣，大喊：“冯仲明！爹爹！”

“小姐，老爷在衙里呀！”秋雁和夏蝉都跑过来了，见婉儿额上的刘海都打湿了，忙拿了帕子来擦去。婉儿惊魂未定，游目四顾，才知刚刚是南柯一梦。

婉儿的母亲来找婉儿，告诉她，两个月后的吉日，就是婉儿出阁之期。婉儿不知道自己将嫁的是什么人，长相如何，才学如何，性情如何。冯仲明。婉儿心里叫着这个名字。我不嫁人！婉儿想对母亲说，但她不敢，因为母亲的话就代表着父亲的话，父亲是不会让她忤逆他的。

秋雁和夏蝉这两个月便看见小姐常常跑后园去爬树了。她们不懂为什么小姐老要爬树。婉儿没有再看见冯仲明，也没看见冯小青。她几乎将那株大柳树当作鸟巢了，那两只小鸟儿已在别的树上筑了巢。婉儿弹梅花三弄，弹阳关三叠，弹广陵散，但都不见有人来和了。婉儿瘦了。

那个含笑看着她的书生，戴方巾的书生，冯仲明，天天望着婉儿笑。婉儿喜欢睡觉了，因为在梦里她可以和冯仲明骑马四处奔跑。冯仲明知道的地方真多啊！“江南地远接闽瓯，山东英妙屡经游。”“大江阔千里，孤舟无四邻。”“诡怪石异象，崭绝峰殊状。”这些地方真美，跟这个小园多么不同啊！

明天就是出阁的吉日了。婉儿睡不着了。她在大柳树上呆了一天。筝也抱了上去，只是曲不成调。月亮挂在柳梢，星星一眨一眨的，露寒风冷。秋雁和夏蝉怎样都不能将婉儿喊下来。婉儿的闺房和家里所有的大房一样，张灯结彩，一派喜气。母亲来过，婉儿没有理。父亲来了，生气了，暴跳了，婉儿不理。他们怕婉儿摔坏，就派了一些家丁来看着她。月亮挂在柳梢，婉儿的头顶上。

但婉儿太累了，很困，她就下了树，上床睡了。梦里，冯仲明来了，骑着那匹白马。白马四蹄齐腾，婉儿去到了一个最美丽的地方，有大山，有大河，还有大树，小草，满地的野花。冯仲明有力的大手牵着她，她蹦呀，跳呀，还动了诗兴。

吉日到了。婉儿母亲来了，看到婉儿睡得很香很甜，她很高兴。叫醒了婉儿，好几个婆子给婉儿梳妆。母亲看着婉儿越发的美丽，心里也酸酸的。她将有关的礼仪都告诉了婉儿，还教她怎样在夫家生活，侍奉公婆。她说了很多。婉儿看着镜子里面“容光焕发”的新娘子模样，眼泪直流。婆子们费了许多力气，才将婉儿打扮成功。

唢呐吹得喜气洋洋。婉儿要上花轿了。严厉的父亲居然鼻头红红的。婉儿没哭。

坐在花轿上，婉儿扯着红头巾的一角，偷偷地看观看她的观众。远远的，她看到了冯仲明。他骑在一匹白马上，眼睛看着她的花轿。

丈夫是个有钱少爷，不太好看，也不会吹箫，不喜欢吟诗，他只喜欢纨绔公子喜欢的玩乐游戏。婉儿成了妇人了。

多年以后，婉儿听到隐约的消息，说冯仲明曾经向婉儿的父亲提过亲，但他家只是小康，并非大富，门不当户不对，就没成。婉儿看着垂髫的孩儿临颜真卿，窗外一声鸟鸣，她循声看去，只见如烟柳树间，一只黄绿色的小鸟正在穿掠。

2005。9。17。夜

还是梦里好了.

showicon:D 能把梦描述的那么好的为有你了。佩服

楼上的，你真令人绝倒哦！这不是梦啦！是一篇小说！哎！咳！！！

不好意思 误导童工了啊,,,我是说梦里那一段美啊. 要是有那么美的结局就好了...
没说这个是梦哦.

哈哈哈。。。
不过，梦毕竟是梦，不相信梦想啦！梦想的东西通常不现实，所以也不会实现。给我现实点！这是生活给俺的教训。

不过还是允许在文字里作梦滴,吼吼...虽然梦是不现实的,但学是得拥有梦想啊...没事的时候想想也好啊.

不错的小说。
舒缓，宁静。
有人，有情，有景。
叙事风格属于传统类型的，需要静下心来读。
顺便问一句：什么叫堕马髻？showicon:Z

堕马髻，古代妇女发髻名，亦名“倭堕髻”。为一种偏垂在一边的发髻，松松的，象要倒下来一样。其实放在这里说，也是说她无心梳妆，随便梳个发型就是。嘿。。

我写这些东西总是兴之既来则敲键盘，事先也没有打腹稿，也没怎么去谋篇布局，坐在电脑前，敲着敲着就是一篇东西了。

名字都是那么地古典。

古典和现代是不是已经格格不入了呢？但我仍喜欢古典，古典更浪漫更美。

才女呀，随便敲打就成一篇，
唉，偶三四个小时都写不出十个字来，

showicon:D 哈哈有人把梦跟小说都分不清搞笑

古时多闺怨哀愁。还是现代的我们幸福啊！

顶。showicon:+